“您”字考 --从日语的敬体说开去

我发现在日本呆久了的华人写东西都很客气，总是“您，您”的，很少说“你”。这大约与日语里头有敬语和敬体有关。大致说来，平辈之间、上对下、家里人、 亲戚朋友之间说话用简体；而下对上、对陌生人说话要用敬体。此外还有敬语，主要用于下对上表示尊敬的场合。

我在学校里正式学的是俄语。从中学学起，每天早晨的时间都给了俄语，可是今天也全忘光了。 不过至今还记得俄语里头是有您和你的区别的，您即表示尊敬，也表示冷淡和疏远。敬而远之嘛，和日语其实是相通的。

汉语里当然有“您”，特别是北京人忒爱说“您”。但是我的印象里过去读过的清代以前的小说里是没有“您”的。为了证实这一点， 上网查了查电子版的《水浒传》，果然通篇没有一个“您”字。又查了市井俗语使用更多的《金瓶梅》，还是一个“您”字也没有用。

《红楼梦》呢？先查戚序本的八十回，全书一共只用了四个“您”字，不过都不是曹雪芹的原笔，而是出现在第六十三回“寿怡红群芳开也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”里芳官唱的一支曲子《赏花时》里。《赏花时》是明代汤显祖的作品，可是我们找来汤显祖的原著一看， 在那用了四个“您”的地方却都是“你”字。看来，很可能是到了清代口语里的“您”才在文字上出现得多了。《红楼梦》的抄书人便把“你”都改成了“您”。 作为口语的“您”大概是自古有之，很可能是“五.四”白话文运动时期才堂而皇之地登上了文字的大雅之堂。鲁迅著作里“您”字就用了很多。

英语里没有“您”这样的敬语。无论是“你”、“你们”、和“您”都只用一个“You”字来应付。这大概与美国人在一般情况下不拘礼节有关。 美国人的随便和不分长幼尊卑是出了名的。孙子对爷爷都可以直呼其名，要是在中国的过去，简直就是大逆不道。

我上学的时候有一位 Professor Joseph Anderson (约瑟夫.安德森教授）。我叫他 安德森教授，他摇头；叫他 安德森 博士， 还是摇头；他说，叫我的名字吧。于是就叫他 约瑟夫； 他才面露喜色。不过马上又补充道，“就叫我 Jo (约） 最好。" 这个Jo 可实在是任何人都可以随便叫的小名儿，跟中国的“小王儿”差不多。可这位堂堂的美国大教授却听得乐呵呵的。

我的导师Professor Karl Josef Strnat （卡尔-约瑟夫-斯特尔纳特教授）曾经是我们研究领域世界上的先驱人物，公认的稀土永磁之父，也是国际稀土永磁会议的发起人和常任主席。 他在1992年去世后，在一个极其简朴的墓碑上刻着 Karl Josef Strnat （卡尔-约瑟夫-斯特尔纳特）。 不但不见什么主席、博士、教授之类的头衔，连普普通通的先生都没有用。

几年前我到八宝山公墓探视，看到不少墓碑上赫然写着 “博士生指导教师xxx”， “国务院特种津贴享有者xxx” 云云， 云云。 我不禁有毛骨悚然的感觉。这究竟是文化使然、抑或是政治使然？世界上的事物怎么会有如此的霄壤之别呢？

2014.6.3